写在刘晓波审判前后

写在刘晓波审判前后

 

刘晓波是我尊敬的一位学者。我尊重的主要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的骨气、他的豁达;他对社会的责任感令我敬佩。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什么私交。80年代我们都算是风云人物,他在思想理论及文学评论界,我在经济理论及企业界,或许隔行如隔山,又相处北京上海两地,没有缘分见面。1989年六四风波后,我退出江湖,逐渐边缘化,沉入社会底层,也很少与体制内外的精英往来,我关心的是民众的思考与力量。

 

 

与民众一起匍匐前进

 

我们之间唯一一次通电话是2008年2月。当时民生观察工作室刘飞跃先生对我进行了专访,长篇访谈稿《上海冯正虎的维权思考与实践》在民生观察网上公开后引发很大关注,美国之音记者许波当即采访我,并发表报道《中国维权人士思考体制内依法维权》,指出:“随着民间维权抗争运动在中国各地的蓬勃兴起,维权人士开始思考中国维权运动的发展方向和抗争手段。上海护宪维权网的创办人冯正虎提出的‘体制内依法维权’、‘维权是改良而不是革命’等主张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的维权人士的共鸣。”刘晓波读了这篇访谈稿后,立即打电话到我家,表示认同并支持我的观点。

从此,我对他关注了。一个激烈抨击中共统治体制的著名自由派知识分子,要坚持这种温和的、中道的社会改造思想是不容易的,他要摒弃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狂妄自大,他要从英雄的圣坛上走下与民众一起匍匐前进,他要以博大的宽容心来承受各种委屈及来自同道的攻击,甚至诅咒。他不仅仅要有批判中共错误的勇气,还要有承认中国的现实进步与力量的勇气。所以,我看到他起草的《零八宪章》,就联署了,排列第43位。既然签名了,就要与他共同承担责任,不仅仅是分担“罪责”,而更重要的是践行《零八宪章》的基本理念与主张,实现中国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在中国宪法的框架内推进中国的改革。

现在,刘晓波没有被释放,还被判刑11年。我已在日本国门外露宿了66天,还要继续居住下去。我们在受难,我们的家属也在陪我们受难。周围的民众感到不平与愤慨。但是,我们不会以我们个人暂时的委屈与苦难去否定社会的进步,走向激进,复归老路。看一看法院门口飘动的黄丝巾,看一看国内知识分子挺身而出坚守道义,看一看辩护律师的精彩辩护词,看一看刘晓波在法庭上的微笑,看一看民众都在快乐地支持我回国,看一看中国官员这么久还没有一个人敢说不让我回国,看一看审判刘晓波者的惊慌胆怯,大家就会知道中国社会进步了,就会清楚我们选择的道路与方式是适合中国发展的。只要每一个自由的人都去行动,中国的社会很快就会变化的。

审判刘晓波先生的前后,我仍露宿在东京机场,一个与外界隔离的“监狱”,每天上万入境旅客是活动的,熙熙攘攘地从我身前背后走过,而我是静止的,每天站立在填入境卡的柜枱边用笔记本电脑记日记。日记中的感想是我的直觉,虽然不如书斋里的深思熟虑,但是一些今后深入思考的引子。周义澄老师约我就刘晓波事件写一篇文章,我一口答应。自此摘录与我的日记中与刘晓波有关的部分,交《北京之春》发表。

 

 

为中国社会变革探索切实可行的道路

 

今天是《零八宪章》发表一周年,也是主要执笔人刘晓波被拘捕一周年吧。宪章的理念及其政治主张已经得到越来越多的民众,包括中共党内一些干部的认同。这种温和的、建设性的、中道主义的政治主张,没有提出推翻共产党政权,而是立足于现有的宪法基础上力行民主政治改革。当然,宪章不是中共提出的,而是国内民间人士提出的,其中很多人仍在遭受中共的迫害,这些仁人志士具有极大的道德责任感与宽容精神,不计群体及个人的冤仇,为中国社会的变革探索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我一直相信,刘晓波先生会被无罪释放。如果中国当局要审判刘晓波,随便从他的文章里找几句话就可以定罪了,也不需要一次一次地借用司法程序的时间拖延审判。刘晓波在监狱中一定很辛苦,但是如果他知道《零八宪章》获得如此认同,一定很高兴,会安心坐牢,就看作一次修身养性的机会吧。释放刘晓波对中共有利,这是社会和解的开始。

 

 

一个刘晓波坐在牢里千万个刘晓波大街上阔步

 

今天北京法院是审判刘晓波的罪行,还是表彰刘晓波的功绩呢?如果一年之前不抓刘晓波,《零八宪章》肯定没有如此影响力与辉煌,最多也是一份纸上的声明而已,中道、温和的政治主张还容易被误解为投靠中共的罪证而受到海外激进派的攻击与禁止传播,或许最后也被人们遗忘了。如果今天不审判刘晓波,肯定没有 “我们愿与刘晓波共同承担责任”的行动,激发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一个刘晓波坐在牢里,千万个刘晓波在大街上昂首阔步,用行动推动《零八宪章》的理念与政治主张。

我一个月前在美国纽约的演讲《护宪维权的中国公民运动》中,已经呼吁中国当局释放刘晓波等人,这对中国当局有利,是启动社会和解的第一步。靠抓人入狱的暴力方法已不是“维稳”的有效措施,只会适得其反,加剧社会矛盾对立。“中国当局应该清楚,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内民众已不畏恐惧,不是民众怕官员,而是官员怕民众。互联网时代,控制舆论的垄断做法已失效,民众有自己的是非标准,官方判定的‘罪犯’却成了民众爱戴的英雄。拘捕、审判、监狱等这些暴力手段,无法吓住中国公民对自由、民主、法治、尊重人权的追求,只会造就一个一个英雄,成为与官府对抗的强力人物。在上海,一个普通的维权上访人士只要被当局非法拘留,就会引发民众的强烈反抗,在拘留所门口抗议声援,出狱后还受到英雄般的热烈欢迎。”

如果几天后判决出来,刘晓波要继续坐牢。我祝愿他安心坐牢,保重身体,多读几本书。中国社会正在加快速度地变化,民众已站起来,中共党内要求政治改革的呼声也越来越强,他的坐牢不会长久的。

 

刘晓波开创了一个新时代

 

今天,刘晓波先生被判11年。

我听到这个消息很平静,既不激动,也不悲哀。这是我们这类人的生活,其实放回家,也是处于监禁中,还要吃自己的口粮,至少在牢里还可以吃“皇粮”。当然,最痛苦的是他的妻子,虽然身在自由的天地,但心里每时每刻都陪着晓波坐牢,比晓波更难熬。

晓波站在法庭上微笑,他成功了,开创了一个新时代,让国内民众在《零八宪章》这面旗子下团结起来,展现出公民的力量。此时此刻,最大歉疚就是对不起他的妻子,没有给她一个安定的家。

我衷心祝愿晓波与他的妻子平安,身体健康。我相信,刘晓波一定会平安回家。我将自己最喜爱的格言转赠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一生不亦乐乎。坐牢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天下大事由你的朋友们去继续努力吧。

我看到网上有些人鸣冤叫屈,主张激进政治路线的人最多也判了5年徒刑,而刘晓波主张温和、中道的政治路线却要判11年,还是激进的革命吧。那么,这些人用脑子反思一下,哪一条政治路线击中了当政者的痛处?更受民众欢迎、更适合中国的发展?判决的结果已经告诉了你。

今天我浏览了两个海外的最大中文网站,博讯有刘晓波的判刑及其声援的消息,大纪元没有一条刘晓波的判刑及声援消息,我几乎不相信,是否是圣诞节休息的缘故?这是为什么?国内的《人民日报》网不刊登,还可以理解。海外的事,实在看不懂,但要好好反思。幸好现在国内的公民力量日益高涨,否则中国真没有希望了。

 

 

《零八宪章》的历史及功绩

 

上午上网,收看一些邮件。其中,有一份刘晓波的判决书,我对判决书是有偏爱的,从判决书上可以看出对手的心态。刘晓波及其他签署者真幸运,他们的《零八宪章》居然被官方认可了,在国内的网站上应该可以合法流传这份判决书了吧?其他一些作者写的宪章之类的文稿就再也不会有这个殊荣,《零八宪章》已被国内政府与民众认可。当然,刘晓波一个人要受苦了。

这份判决书如果去掉判决书的抬头,去掉最后的判决决定部分,真是一篇好文稿,把刘晓波及其思想、《零八宪章》的历史及其功绩都准确地概括出来。刘晓波的朋友不一定有这个编辑能力,毕竟官方用了那么多人力与财力,干这个话的人也不傻,或许心里也是认同刘晓波的。简洁明了,读者一看就清楚:刘晓波无罪,他文章内的几句话是讲述了一些众所周知的事实,不会推翻一个国家政权。而且,《零八宪章》是一个好东西。

既然是政治审判,也就没有法律标准,不要计较判几年了。晓波不上诉也是对的,留着精力好好看书。政治形势一变,就可以出狱了。我想,不会很久的。

 

 

“温和的力量”

 

一位圣诞节前给我演奏歌曲的上海市民又来电话,他将过去与其他市民一起为我创造的一首歌曲赠送我,原名《挺拔的梧桐树》,今天他再次为我演奏时特意告诉我,他已将曲名改为《温和的力量》或《静静的力量》,因为他们集体作曲有两种意见,还是由我选定。他还告诉,还有英文名“calm strength”与日文名“静かな力”。我说,上海维权上访民众中真是人才济济。他告诉我:“为什么要改曲名?是受到你的启发。”他说:“因为在刘晓波的案件上,网上有人说,走激进路线判5年,刘晓波走温和路线要判11年。你在网上请大家反思想一想,哪一条路线击中要害。我们反思一下,对的,我们将曲名改为《温和的力量》或《静静的力量》,响应你冯老师的启示。”接着,他开始演奏,我在手机电话上静静地聆听,默默地祝愿这些上访民众快乐维权、顺利平安。

 

 

2010年1月8日写于日本国门外的流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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